第59章 第 59 章 互訴衷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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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規矩是從進門第一天就開始的。站要怎麽站、跪要怎麽跪、看人眼睛該看哪裏、回話聲音該多高多低。錯一點, 藤條、馬鞭都是輕的。他更喜歡讓我們自己選。是餓三天,還是去水牢泡一晚。”
這些事被沈寂用平靜到可怕的語調說出來,卻讓顧明燭渾身冰冷。
“跟我同時進宅子的差不多有十幾個。有的受不住, 半夜拿碎瓷片劃了脖子。還有的規矩學得太好, 被沈扶風帶走, 然後同樣不見了。”
“他給我們改姓沈, 教我們只記得他是唯一的義父和恩人。他告訴我們,活下來是為了有一天能成為他手裏最利的刀, 去殺人。”
“你也見過我的身子,從裏到外,每一寸都有印子,我活下來的印子。”
沈寂低低地笑了起來,“可是顧明燭,你知不知道,在沈撫風的宅子裏最要命的不是挨打, 不是受凍,而是‘好’。”
他擡起眼,那雙總是淬着冷漠的眸子裏,翻湧的全是自我厭惡的光。
“他會對某個孩子突然‘好’起來,給他單獨的房間, 更好的吃食, 親自教他寫字,” 沈寂的聲音克制不住顫抖,又強行壓制着, “那孩子會以為自己終于被看重了,是特別的,會生出不該有的妄想和依賴。”
“然後在某一天, 毫無征兆地,這份‘好’會以你能想到的、最殘酷的方式被收回。”
“從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,所有的‘好’都是有代價的。沈撫風享受的就是看着我們有了希望,再被碾進泥裏的樣子。我學會了不要去依賴任何人,‘依賴’兩個字,就是最愚蠢、最致命的弱點。”
“我也學會了不接受任何人的‘好’。因為我不知道‘好’的背後是什麽。”
“晏七、晏十六他們會救我,因為他們跟我是同類。我死了,他們也活不成。”
沈寂看向顧明燭,“可你呢?你為什麽這麽好?你什麽時候會後悔?會不會有一天,我會……會被你的‘好’反噬得屍骨無存?”
沈寂說着,一番話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“我只是一副還算能用的殼,還學了不少上不得臺面的手段。這樣的我,拿什麽去碰乾淨的你?又憑什麽……去相信你選的不是裴時序,而是我?”
顧明燭默默聽着,也明白了他所有的別扭、恐慌和恨源自于哪裏。
其實跟她猜測的大致符合,但自己猜的,跟親耳聽到他坦白的感受完全不同。
尤其他最後那句近乎絕望的诘問“憑什麽去相信你選的不是裴時序,而是我?”
顧明燭覺得自己像被一只麻袋套住,然後被人用棍子在用力的抽。
她看着他,明明近在咫尺,當中卻好像隔着一個遼闊的冰原。
他對她剖開自己最鮮血淋漓的過往,滿身的自厭、自棄、自嘲。
如果是2050,跟沈撫風犯下同樣罪行的,會被法律處以最嚴厲的刑罰,被社會倫理徹底唾棄,他們的名字會成為“惡魔”的同義詞。
受害者會得到最專業的心理乾預、社會支持,傷痕……至少有機會被看見、被承認、被試圖撫平。
可在這裏,在大胤……
加害者沈撫風仍舊是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太監,是可以随意決定很多人生死的上位者。
而受害者的傷無人正視,他們得不到任何救贖,反而被逼着,把自己破碎的骨血鍛造成指向他人的刀,終身都無法擺脫身份烙印。
顧明燭感到一種跨越時空的無力,以及滔天的憤怒。她想說點什麽,可好像說什麽都沒用。
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。
想起了诏獄初遇時,他的狠戾莫測。
想起了洪水時,她跟他死死抓住彼此手的溫度。
碎片情節跟眼前的他漸漸重合。
沒錯,他是一把沾滿血的刀。可這把刀也會怕冷怕熱,會因為她一句“追大公子”而醋意滔天,卻也允了她,帶着她一起追上流放隊伍。
其實他不是刀。他是會疼、會怕、會渴望,也會因為她毫無算計的援手而徹底慌了手腳的、活生生的人……
顧明燭慢慢地、極其艱難地找回了一絲力氣,然後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本意,腦子清明了,便笑了。
天光從入口斜斜映在她側臉上,笑容毫無遮攔,燦爛而滿足。
在沈寂的視野裏,她美得驚人。
他不是沒見過美人,宮闱中的雍容、風月場上的嬌媚、江湖女兒的飒爽……但沒有一種美能像她一樣,在聽到他最肮髒不堪的往事之後,還會綻放在乾淨得不可思議的臉上。
然後她動了,帶着一種近乎“得逞”似的狡黠和理所當然,把自己冰冰涼涼的赤足輕輕踩在了他的腳背之上,“沈寂,”
她居然直接叫他的名字,尾音在舌尖輕輕一繞,帶着點理直氣壯的依賴。
“腳冷。”
“幫我暖一會兒嘛~”
沈寂的心髒在拖長的尾音裏徹底停跳了。
他準備了所有應對悲憫、應對同情、甚至應對她可能轉身就跑的防禦方案。
唯獨沒有準備應對這樣的……親昵。
他的警惕在她這笑容之下土崩瓦解潰不成軍,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“顧明燭……”
猶豫了下,又帶上了連近乎卑微的确認:“你如果選定了,可是不許反悔的。”
“唔,”顧明燭望天想了想,作勢要撤,“那算了。”
沈寂一把按住,掀開了自己身上保溫毯的一角,把她的腳連同小半截小腿一起裹進了自己懷裏,貼在胸口。
顧明燭的腳尖在他胸口輕微地動了一下,然後輕蜷着,更深地探了進去,滿足的喟嘆。
“沈寂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麽時候向那個老雜毛報仇?”
“已經開始了。”他應得很快,聲音震得她足心發癢。
“那先說好,無論你打不打得贏,無論未來怎樣,欠我的診金是要付的。”她理直氣壯地舊事重提。
“怕我報仇不成,會賴帳?”
“有點兒。”
“你要多少?”
“你有多少?”
沈寂認真思考、認真彙報,“年俸七百二十兩。”
“??多少??”顧明燭一臉震驚,微微撐起身子,臉上寫滿了驚訝和嫌棄,“你不是三品嗎?就……這麽點兒?”
沈寂認真的點了點頭,“嗯,京官無職田。但我還有祿粟,每年大概八百多石。衣賜應該也有一百多兩,還有一些補貼差不多二百兩吧。另外,離京還有職錢,若遇大案還有封賞。這樣算下來……大米足夠你吃,銀錢加起來兩千多兩。”
“其它油水呢?沒人給你上貢嗎?”顧明燭瞪圓了眼睛。
雖說兩千兩對她來說是“巨資”,可他是沈寂啊!他可是沈寂啊!
她實在無法把“北司殺神”跟“年俸七百兩”,還得含祿米折算才兩千兩這種“清貧”形象聯系起來。
“花了,養人了,我養很多人。”沈寂給她算帳,“北司衙門裏,我手下直接聽用的像晏七、晏十六這樣的影衛、親信缇騎一共有六十七人。”
他報出一個精确的數字,“朝廷給他們發的饷銀只夠糊口。每年我得從俸祿裏再貼補每人幾十兩到數百兩不等。賣命的錢不能寒酸。”
“另外,還得養沈撫風的‘棄子’們,”沈寂的眼底掠過陰翳。
“大都傷殘,需常年用藥,也得有人照看着,給他們點念想……免得自尋短見或徹底瘋了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卻毫無笑意,“我在京郊那處藥廬你也見過,莊子産出勉強能填上這窟窿,不另耗現銀。”
顧明燭想起藥廬裏那些沉默的影子,空氣裏終年不散的苦味,心裏沉甸甸的,“所以那藥廬……不是專為你一人設的私院。”
“嗯。再有就是各地衛所、驿站、甚至江湖草莽裏一些能遞消息、行方便的人。他們不算是我的下屬,但也需要銀子開路。”
“都打探到哪些?”顧明燭挑眉。
沈寂側過頭看她,“打探到,江徹跟你自以為神不知鬼,在诏獄裏診治裴時序,暗中照拂裴家人。”
顧明燭指尖抵在唇上做了個封口的手勢,眼裏寫滿“當我沒問”。
“還有,”沈寂像在念帳簿,“對朝中大員的年節禮,給天家身邊人的打點……這些都是定例,只多不能少。”
“那你離京的時候還擺這麽大的陣仗,人家都說北司大人富可敵國。”
“若非這麽大的陣仗,怎麽坐實我北司鷹犬、沈撫風爪牙、聖前紅人的名號?”沈寂笑了,帶着譏诮,“若非這麽大的陣仗,如何讓沿途官員、各地勢力,乃至……京中那些盯着我的人相信,我沈寂是個好收買的?”
“那你車裏載了那麽多的銀箱呢?”顧明燭心情有些複雜。
“裏面是石頭。”
顧明燭:“……”
“後悔腳伸早了嗎?”沈寂輕笑。
“有點兒,”她擡眼看他,抽回了腳坐直,卻又在下一瞬欺身而上,一只手直接扣住了他的後頸,另一只手撐在了他身後的岩壁上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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